帕米尔高原以西:重走丝绸之路

文、图 / 咪游记

从历史和文化来说，中亚的部分城市都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节点，曾是盛唐时期安西都护府的管辖地，因此和中国的交流和文化交汇最多，同时因为丰富的历史古迹和旅游资源，最值得一游。这一段丝绸之路也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旅行史最出彩的一部分。中国历史上知名的旅行家都和这些地域沾边，张骞、甘英、法显、唐僧、慧超、杜环、丘处机、耶律楚材、陈诚等，包括蒙古西征的诸多将官，清朝的兆惠，甚至金庸小说中的郭靖。

托克马克
曾经的西突厥可汗北牙夏宫

从乌鲁木齐搭乘去往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的航班。比什凯克是个苏联风格的城市，有很多宏大建筑和广场，在中心广场有玛纳斯巨大的英雄雕塑，玛纳斯是契丹时代的英雄。

吉尔吉斯斯坦的丝路重头戏在城郊小镇托克马克（Tokmok），我们摸黑起了个大早赶路。

我们要找的是碎叶城，《大唐西域记》记载，“自凌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这素叶水城就是碎叶城。

△大清池，即今吉尔吉斯斯坦斯坦东部之伊塞克湖

司机开车到了托克马克，居然找不到碎叶城，说从没听说过。其实也不能怪司机，这种遗迹，中国人关心，当地人除了旅游业者其余老百姓根本就没这概念，自然闻所未闻。

好在我们早在谷歌地图里找好了坐标，按导航过去。我们下车，司机一脸懵，就是一片田地，但是田里似乎有些屋舍的墙基。当初此地是西突厥可汗北牙夏宫，真是沧海桑田。

告别了碎叶城，我们要去虎思斡耳朵，又叫大石牙林。去虎思斡耳朵的路倒是比较好走，原来这里的遗迹还留下了一座塔，叫做布拉那塔，是吉尔吉斯斯坦有名的古迹。

我们登临此塔，塔内楼梯极为狭窄，黑乎乎没有照明，但还是能登上去。登塔眺望，一派草原风情，有牧民骑着马在牧羊。塔的一侧有一片高地，便是虎思斡耳朵遗迹所在了，想必当年依高筑城，易守难攻吧。

西辽国祚约近百年，但是却对中亚有着非常重大的影响，一度是中亚最为强大的国家，直到现在在中亚地区。



△我在大清池边打坐冥想

这次我们就遇到不少当地人对他们反复说“齐大意”，就是中国的意思，也就是契丹。很大原因就是西辽在当地传播了中国文明，成为中国文化的代表。

俱往矣，耶律大石的辉煌，也都随风而逝。我们不禁叹息又感慨一番。布拉那塔遗址很小，也没有什么游客，我们停留不久，就前往下一站大清池。

大清池又叫伊塞克湖，比布拉那塔又向东有两小时车程。吉尔吉斯斯坦司机这回可是知道了，经常带游客去，还告诉我们，“没到过伊塞克湖，就不算到过吉尔吉斯斯坦斯坦”。

彭吉肯特
一窥粟特人的文明

第二天，我们直接飞到塔吉克斯坦的杜尚别，这是个新城，然后直接包了辆车一路北上，回到丝路线路去往彭吉肯特（Penjikent）。

一路翻越雪山，沿着峡谷行驶。全程公路，而沿路的电力线都是中国无偿援建的，司机说感谢中国人，中国人是好朋友。

彭吉肯特有个两处世界文化遗产，而我们要寻找的乃是彭吉肯特古城，大多数的游客都是到附近的撒马尔罕参加一日游，而在本地基本没有导游，甚至当地司机都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要没有向导还真不太容易。

好在来之前在网上看卫星图，大致确定了方位，司机也很机灵，打听了一下，东转西转居然也找到了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是个极其不起眼的普通民宅，门口有几个破败的牌子。

博物馆对面一个土丘，翻越山丘之后，发现古城就在此等候。原来这片土丘乃是旧城墙的遗迹，依稀可见道路和房舍的痕迹。我们在废墟之间走了走，弹指千年，那时这里是多么的繁荣，无数商队来来往往，而如今一切尽归尘土。



△我站在粟特昭武九国之米国废丘，弹指千年

我们感叹历史如白马过隙，但前面还有更久远的历史等着他们。离开古城不过10分钟车程，便到了世界文化遗产萨拉子目遗址。1976年当地农民种地挖到了青铜斧，从此解开这个失传的伟大遗迹。

这里可以最早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是中亚最早的人类定居点。在这里间断的文明持续了1500年，曾是最大的冶金中心，后来又成为重要的宝石出产加工中心。

从遗址可以清楚地看到冶金作坊、陶器作坊的遗迹，还有宫殿和祭坛。这里比较重要的文物是色拉子目女士墓的首饰，甚至有来自遥远海岸的贝壳。

为了在天黑前赶到撒马尔罕不能久留，好在萨拉子目离边境不远，塔吉克的司机就只能送到边境。

边境的另一边就是乌兹别克斯坦，乌兹别克现在有电子签。乌塔过边境挺简单的，两边建筑各自有巨大的总统照片，一个好像在说下次再来，一个好像在说欢迎您，感觉倍儿有面子。

撒马尔罕
中亚最璀璨耀眼的城市

乌兹别克这边也有很多出租司机等客，甚至还有公车直达撒马尔罕。我们入夜时分来到了名城撒马尔罕，这几乎就是中亚最璀璨耀眼的城市。

我们在市中心的雷吉斯坦广场下了车，夜色里，三座巨大的神学院相对矗立，灯光之下，璀璨辉煌，让人目眩神迷。我们随即就明白了心中的疑惑，这是一个新生的撒马尔罕，这是帖木儿的撒马尔罕。

次日去看帖木儿墓。帖木儿墓离雷吉斯坦广场不远，陵墓极其雄伟，配得上陵墓的主人。毕竟帖木儿是一代雄主，占领了整个中亚，差一点就重现了成吉思汗的军事辉煌，这也是冷兵器时代最后一个靠军事建立的游牧大帝国。

如果不是帖木儿在打算入侵明朝的路上突然驾崩，整个历史还不知会变成怎样。帖木儿死去，对于全世界或许也不是坏事。

帖木儿无疑是个复杂的人，一方面他战争上极其无情，另一方面帖木儿本人以及其子沙哈鲁、其孙兀鲁伯都擅长文治，帝国经济发达，文学艺术繁荣，被称为“帖木尔文艺复兴时代”。

我们离开帖木儿墓，再次来到雷吉斯坦广场，这里游人如织，虽然帖木儿对整个中亚进行了许多杀戮，但是却倾全国之力打造了撒马尔罕。他集中征战之处掠来的各地巧匠，用抢夺的战争财富，把这个撒马尔罕变成中亚最宏伟最美轮美奂的城市。

雷吉斯坦广场就是帖木儿黄金时代的一个象征，有句话叫建筑是凝固的艺术，这里的建筑很能看出一些名堂。中亚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汇之处，建筑也吸取了东西方的文化艺术。



△黄昏时布哈拉萨曼尼德国王墓，早期伊斯兰建筑艺术的典范

比如中亚伊斯兰建筑常见的穹顶来自西方的罗马，墙面上大量装饰的蓝绿色瓷砖则是仿制了中国的青花瓷，但是采用了自己创造的钴蓝彩。而中亚自己创新的建筑风格也很明显，正面高耸入云的巨大门墙就是中亚特有的。

接着我们又来到撒马尔罕的夏伊·辛达陵群，仿佛置身于“一千零一夜”的世界。

这是一条华丽的陵墓大道，包含着44个陵墓，每个都由精美瓷砖装饰。陵墓群围绕着阿巴斯的陵墓修建，他在中亚最早传教，后被人们称为夏伊·辛达，意思是永生之王。

这是撒马尔罕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很难让人与坟墓联想到一起。由于墓道狭窄，陵墓正面相对，避免了风化，因此许多墓葬的装饰保存得不错，当然很多也是经过修复的。

在这里可以领略风格多样的装饰，而且氛围很特别。最为重要的是撒马尔罕博物馆保存的壁画，在展厅南墙上展现飒秣建国（康国）国王出行的队伍，在西墙上，国王在会见由突厥士兵保护的各国使者，有来自唐朝的使者，也有来自波斯、突厥、吐蕃，甚至还有高丽的使者。

我们知道康国等国家一直朝贡中国，后来就干脆内附唐朝，成了安西都护府的属下的唐朝领土。因此在这里的宫殿绘有唐朝皇帝的画像，那是顺理成章的事，盛唐时期的强大国力也可见一斑。

古代中国多数旅行家和商旅也都以撒马尔罕为最西，撒马尔罕基本就是中国文化影响圈在丝路最远的点。

布哈拉
伊斯兰宗教圣地

从撒马尔罕到布哈拉，如今可以乘高铁，大约3小时就到了布哈拉郊外。16世纪昔班尼王朝取代了帖木儿帝国，并以布哈拉为首都建立都城。

布哈拉城市很小，老城中心是一片小广场，这里有个骑驴老头的塑像，就是阿凡提的塑像，阿凡提的故事在中亚广泛传播，乌兹别克斯坦人称他为“纳斯尔丁”，并认为他出生在布哈拉。

广场中心有一池碧水，周围绿树荫浓，养眼的绿色点缀着池边土黄色的建筑，是当地群众的休闲之地。

我们在一池绿水边坐下来吃饭，这是家有名的餐馆，叫利亚比豪兹，门口一棵1477年生的老桑树。惬意地不得了，沙漠绿洲的生活真是相当的舒适。而当年这里曾经见证过血腥的战争。



△布哈拉查米纳经学院，《孤独星球》中亚版的封面

在进攻撒马尔罕之前，蒙古大军曾经围攻布哈拉。布哈拉的防御远没有撒马尔罕那么严密，城墙虽然也高达20米，但却结构比较简单而且只有一道护城河，如今这些城墙修复后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采，城墙是夯土而建还带有凸出的木筋，有圆弧状的敌台。城门非常有特色，最早建于五世纪，如今是世界文化遗产。

喀龙宣礼塔周边如今有多家清真寺和神学院。特别是塔旁的喀龙清真寺，规模宏大堪比撒马尔罕的比比清真寺。大门外广场对面则是米里—阿拉布神学院，气势也很不凡，布哈拉之所以是宗教圣地，就是因为这神学院。

但是如今这些大多都只是博物馆甚至市场了，而这个是中亚地区最重要的一个神学院，从15世纪到现在都在运转。

希瓦古城
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

休整数日后，我们出发前往丝路的下一站——希瓦古城。越是向西古代中国的影响就开始渐弱，古代大多中国商队一般只到撒马尔罕，到过布哈拉的古代中国旅行家也仅仅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此一直以来，去希瓦的游客相对少了许多。布哈拉出城向西的道路很破，路面上到处是巨大的坑，这时当地老司机的驾车素质就体现了出来，如同电子游戏中一样，司机以高速在密布水坑的路上腾挪，在瞬间要判断出一个最佳驾驶线路，通常他们会以近乎完美的节奏闯过一关又一关。

然而突然车子不震了，平稳的好像飞到了云里，再一看前面的路突然从崎岖破败的旧公路变成了超级平整的现代高速公路，感觉仿佛从石器时代一步跳跃到现代了。

我们正在吃惊，司机告诉他们，这是中国援建的道路，连连翘大拇指。这正是“一带一路”的项目，中国现在对丝路的影响力，无论如何已经超越了唐朝，来到一个新的境界。



△黄昏时分的希瓦老城，历史在这里停滞了

公路两边一直是荒漠的景色，但时不时会看到一条大河，基本公路就是沿着大河一路伸展，这河便是阿穆河，是中亚地区最主要的一条河流。河床极为宽阔，想必丰水期必然是浩渺无边，丝路在这一带可以说是河流之路，周边的文明也可以说是河流文明。

足足开了七八个小时，入夜时分，终于来到了希瓦古城的内城伊钱卡拉，远远的希瓦残存的半截叫拜塔和古城墙映入了眼帘。

希瓦是花剌子模的要地，但花剌子模的兴盛则一直要到西辽宋金的时期，在唐朝这里被叫做火寻，也算是粟特人的一部，但是算在波斯人王国阿夫里格王朝治下。

希瓦在这个时期只算是一个普通城市，直到了16世纪，希瓦摆脱了萨菲王朝统治成立了希瓦汗国，这里才兴盛起来，更根本原因是阿穆河的改道，使得这里成为丝路交易的中心。

然而这里在希瓦汗国时期却产生了灿烂的文化，并且在几百年里，得到了完整的保留，因此在1990年希瓦古城的内城区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也是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

玉龙杰赤
曾经是丝路上最伟大的城市

土库曼斯坦是中亚地区相对封闭的国家，不像乌兹别克旅游业很成熟。我们过关时，土库曼斯坦的边境官员相当好奇，聊了很多话。

车行大约两小时来到了小镇库尼亚乌尔根奇，不过是个普通不过的小镇，仔细阅读他的名字，就会发现可以分为库尼亚、乌尔根奇两部分，库尼亚意思是旧，而乌尔根奇如果多读几遍就会发现这就是玉龙杰赤。

车子穿出小镇，不久前面的旷野里现出几个孤零零的建筑，这里就是玉龙杰赤了。路边有一座巨大的清真寺，虽然残破但大部分建筑依然耸立。

玉龙杰赤曾经是花剌子模的首都，坐落在阿穆河边，是丝路贸易的重要节点，来自中国的货物、来自欧洲北非的货物，都在这里中转，这里可以直通里海。曾经这里是丝路上最伟大的城市，和布哈拉、撒马尔罕各领风骚。



△我背着包扛着相机，穿越在历史的城门前

一切繁荣直到成吉思汗的到来而猝然而止，花剌子模的繁荣使得他们变得骄傲无礼，惹来了成吉思汗的报复。

但如今这一片废墟却不是因为成吉思汗。当年成吉思汗大军离开之后，不出几年玉龙杰赤靠着丝路贸易又恢复了繁华。

直到几百年后，这里已经是苏菲王朝，而中亚又出了一个堪比成吉思汗的军事天才，就是前面说到的帖木儿。结果又是如此相似，这位军事天才将玉龙杰赤屠城，还将整个城市夷为平地，只剩下了一座清真寺。

与此同时阿穆河改道，就在遗迹不远可以看到干旱的旧河道，玉龙杰赤失去丝路贸易节点的地位，从此被废弃，希瓦绿洲因为新的丝路线路而崛起，取代了玉龙杰赤。

从此这里被废弃，直到后来，土库曼斯坦人来到这里，在附近建新城，只是将玉龙杰赤旧址做墓地，因此这里得以完整保存，如今也是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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