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艇一支桨 踏浪搏激神臂城

本文刊载于《山野》杂志2021年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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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 杨志

我依然还记得那个夏日的瞬间，窗外蝉在聒噪。我冒着高温，从家所在的沱江下水，划皮划艇一路向下进入长江，然后顺长江向下到达泸州合江县，全程距离从地图上测量约80公里。

万里长江的第一个险滩

从沱江进入长江后，下行40公里就是神臂城，也是宋时的老泸州城。神臂城那一段的航道是万里长江第一个险滩，水情复杂。

早上6点皮划艇被放入江中，我的内心交织着兴奋和恐惧。兴奋是因为自己被“漆黑的夜晚孤独地航向未知的大海”的意境所感动，而恐惧也是因为臆想中漆黑夜晚中大海的未知。毕竟，未知才是恐惧最大的来源。

两包给养装入防水包，塞进座舱，手机装入漂浮防水袋挂到胸前。家里厨房用的塑料小水瓢也挂到座舱前，穿上救生衣坐进座舱，蒙好防水布。出发时比计划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泸州老城区是一个半岛地形，被长江和发源于四川盆地西北缘九顶山的沱江一南一北环绕。从下水的位置顺着水流向下5公里，就进入了长江。

在两江汇合之处，江面宽阔，夏天洪水之时，“两江环合，弥漫浩渺”，好似大海，泸州人把这种景色称为海观，并在两江汇合之地建了一座海观。

因泸州被两江环抱，所以泸州人素有江中晨泳的习俗。正是江水高涨的季节，在两江汇合处晨泳的人愕然遥望着我这片向着茫茫海观远去的孤舟。

进入长江之后，划行才算真正开始，水流比先前在沱江里要急了很多，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我的内心还沉浸于臆想中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孤独的航向未知的大海”的意境中。

天早已大亮，泰安长江大桥远远地从水天线处显露出身影，距离出发刚好一个小时，手表显示已经完成了15公里的航程。

一艘接一艘的航标船从水天线处出现再慢慢落在身后，我尽量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划桨节奏。今天状态还不错，航速保持得很稳定，最近这段时间航速都能稳定保持在3分钟1公里左右，按这个航速算来应该可以5个小时不到就能完成航行。

但这样的好事绝对不会有，大江开始转弯。波涛声由小变大渐成雷鸣，江面从七八百米的宽度在转弯处陡然猛收缩成一个宽度不到两200米的葫芦口。漩涡和回流接踵而至，我用船桨左右拍打水面，尽量保持平衡。

远远的一个足有一米大的漩涡出现在航线的远方，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本身是一个游泳运动员还是一个水肺潜水教练，但偏偏又有深海恐惧。

大江、大海那些一切看不到底的深水都让我恐惧，但看不到底的深水又偏偏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我时常幻想那些看不到底的深水的黑暗里潜藏着史前巨兽正在窥视水面。

我以为我距离漩涡已经足够远，但当漩涡从航线的远方接近到航线侧面的时候，小艇还是不受控制地向着漩涡被缓缓地拉扯过去。

我用力划桨，但看来好像没什么用，小艇依然旋转着向漩涡滑去。我用一侧桨挡水，试图让小艇停止旋转，但反而失去平衡船翻了。第一次在长江里经历这种情况，我有点懵。

当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我正头朝下坐在座舱里，眼前只有昏黄的江水。接下来该做什么？按教程该用爱斯基摩翻滚，带着船把自己从水下翻过来。

按照教程我尝试着压了几次水，但一点用也没有，船根本滚不动。算了不管了，当我钻出座舱浮出水面，船已经漂到几米之外。追上船，一手拖着船桨，一手拖着倒扣在水上的船加上一个漂浮在水上的防水袋，挣扎着往岸边游。

挣扎了好一段才想起，这好像错了，教材上说如果船无法翻滚，应该把船掰正从艇尾的位置爬上船回到座舱。掰着船把船翻回来，我抓着座舱从船尾爬回皮划艇跨坐在艇上，波涛中的皮划艇颠簸如发疯的烈马。加上翻船座舱里灌满了水，干舷距离水面也就几厘米，动作稍一过大就有可能翻船。

攀着船舷把自己装回灌满水的座舱里，小心翼翼地划船靠了岸。操起挂在船舷上的塑料小水瓢把灌满座舱的水舀完，好在给养和物资都用防水包密封好用快挂挂在船舱里，这一番折腾倒还没有丢失。

继续航行，一桨接着一桨机械地划着，手表显示已航行35公里。又一个巨大转弯出现在远方航线上，出发前我尝试着记下了几个转弯点的距离，如果我没记错转过这个转弯下行5公里就是神臂城了。

上学时课本里有一篇课文——《过秦论》。当时的我们无法理解文中的内容“践华为城，因河为池......金城千里”。怎么可能用华山当城墙，用黄河做护城河？

老师说，去老泸州城看用神臂山做城墙、以长江做护城河的神臂城就懂了。

以长江做护城河的神臂城

远远地望见神臂山如天神巨臂伸入长江，生生把长江在这里冲出一个巨大的“L”形回流。顺着江流经过巨大的转弯绕过神臂山，道光年间盐帮和船帮凿出的“放船依近西流”几个大字就在神臂咀临江岩壁上，虽历经100多年的风雨，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小艇一过神臂咀，就见一个巨石如梁横卧江心，把长江一分为二。巨石滩足足高出江面两层楼的高度，想来那就是俗称的九条龙。

按出发前朋友指点，照着旧时船工行船航线，顺着西流冲到长江“L”形转弯。接下来就要通过九条龙。横卧在江心的九条龙把长江一分为二，九条龙中间叫龙嘴，右面口子叫灌口。旧时船夫们都知道，一旦船滚到灌口里，就是触礁搁浅，糜碎土沉。

正常航线需要把船绕过龙嘴，走左面的口子贴着九条龙进入一段水相对没那么乱的航道才能离开这段江面。船夫们管那条贴着九条龙的航道叫寡妇槽。



水流很急，我奋力划桨冲过灌口绕开龙嘴，算是把船划进了寡妇槽。我用船桨左右拍打水面保持平衡和航向，寡妇槽内波浪震天，涛声如雷。但是航向越来越不受控制，船往一个大水凼横着滑过去。

大水凼是因经年冲刷，江底被冲出一个大坑，水流经此自然形成了一个低于周围水流几米深的一个水盆。旧时船工附会那个水盆是知州曹致大筑城采石所成，尊称那个大水凼为老爷盆。

昔时木船一旦在寡妇槽稳不住航向，被江流卷进老爷盆大抵也是一个船毁人亡的结局。也因为地势险要独特，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合江八景之一——鱼入龙窝。

鱼入龙窝，眼下我就像一条要被冲入龙窝的待宰之鱼。基本就是本能我把桨叶插到水里，用腰腹力量和脚蹬做出了一个回旋。在船被冲进老爷盆前，把船头扭回来。

保持着船头对老爷盆的航向我尖叫着一头扎进老爷盆中，没有臆想中的翻腾和颠簸，只感觉像坐电梯，小艇被江水轻柔抬起，又微微一顿，就驶出老爷盆。

800年前的那段历史

满脑子是“接下来的30公里没有险滩，顺水漂就好”。天下起了雨，我瘫坐在座舱里。直到这时我才有心情回看身后的神臂城。好一个表里山河，以河护山，以山掩城，真真的是“践山为城，因河为池”。

1251年，蒙哥夺得元帝国大汗之位，开始谋划帝国下一步的扩张。1255年蒙哥兵分三路分别从云南和陕西出发，进攻重庆。派亲卫宿将兀良合台率兵攻神臂城，试图攻克神臂城后沿长江绕开钓鱼城直取重庆。

神臂城北西南三面环江，只有东面一溜有陆路。蒙古大军从神臂城的西南方神臂嘴登陆准备进攻西南方向的神臂门。

但神臂嘴距离神臂门尚有500米，且只有一条窄窄的道路通行。整个登陆滩头阵地都暴露在守军防守火力之中，蒙军的两栖登陆战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水路攻不进去就从唯一陆路东面进攻。但东面城墙坚固，由神臂弓和床子弩构成的各种侧射火力和交叉火力相互掩护，蒙古大军在东面牙都磕碎了也打不进去。



双方在城东相持，不久蒙古北路军大将带答儿病死于军中，宋军全线反攻，蒙军全军撤出四川。

又过了3年，1258年蒙古帝国再次兵分三路攻宋，蒙哥亲自率领中路军入蜀，目标是拿下钓鱼城和神臂城之后吃掉重庆。这次进攻神臂城的依然是上次的兀良合台，上次神臂城把他恶心坏了，兀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次不打了，只把神臂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等粮尽了守军自乱。

一晃就是半年，神臂城没有丝毫粮尽的意思。原来，曹致大不但广储粮食还派人在城中屯田。但城还得围，围城良久守军没乱，蒙军自己乱了。神臂城中有密道通往城外，叫蛮子洞。乘蒙军倦怠之时从蛮子洞中杀出，大肆掩杀后再从容退回城中。

神臂城这面久攻不下，蒙哥坐不住了。亲自上阵督师攻打钓鱼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野史说蒙哥为炮风所伤。元史说，蒙哥生了一场病旋即死于军中。征宋的蒙军也再次灰溜溜撤走。

那些坚守神臂城的有名或是无名的军民也不会知道，正是他们的坚守，让蒙古帝国的第三次西征戛然而止。整个人类历史的走向被铁打神臂城掰到了另一条路上。

中午1点我抵达终点，手表显示航程63公里，用时6小时3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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