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行】背起行囊穿越南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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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载于《山野》杂志2021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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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 于珈

八百里太行，最美的一段在豫晋交界的南太行。南太行，集奇险和秀丽，融历史和民风。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南太行开发了不少交通便利的景区，游客们得以以车代步，领略南太行的风光。但要真正体验南太行，还是要靠双腿。我从山西陵川县双底村开始，经马武寨和关山，到八里沟，从抱犊村到锡崖沟、十字岭和王莽岭，结束于郭亮村所在的南坪。七天时间，徒步行走142公里，累计爬升12850米。

白陉古道黑毛沟峡谷

在双底村找好农家乐，把行李放好后，已经下午3点多钟，我迫不及待去了白陉古道。

白陉古道，连通山西陵川和河南辉县的一条古道，是双底村这一带最有名的景点。始建于春秋战国期间，至今2600多年的历史。白陉是太行八陉中保存最好、现存最长的一条古道。

“陉”，指山脉中断的地方，往往是交通关隘。春秋时期，齐晋争霸，齐师便由此入而伐晋。

△“陉”，指山脉中断的地方，往往是交通关隘。春秋时期，齐晋争霸，齐师便由此入而伐晋

我不禁从心底里感叹中华大地历史之悠久，尤其在美国待久了，习惯了只有两三百年的所谓古迹和历史。脚下的鹅卵石，承载着绵长2600多年的悠悠岁月，见证了铁马金戈、战火纷飞，也方便了平民百姓的往来通商、走亲串戚。

双底村之上，正好是白陉最著名的七十二拐，古道在密林深壑中“之”字拐弯爬升。我不急不慢地走着，享受着古道幽静。

鹅卵石铺面，每隔一两米有一块立石以巩固路基，边上还有护边石。有的石面深陷下去一个窝，岁月留下的马蹄印，颇不可思议。

秘鲁的印加古道，五、六百年的历史，曾让我激动万分，这条古道要早两千年。爬上七十二拐，看到废弃的山神庙和茶棚，想当年定是香火旺盛，人来马往。

七十二拐之后，古道沿着悬崖平切，所以白陉古道有“悬天古道”之名。双底村静静地躺在山谷深处，南太行的秀美和险峻尽展眼前。苍翠之中，奇峰突起，一层层一道道的垂直岩壁，如刀削斧劈。我驻足凝视，赞叹。

古道边，密林中，山巅上，一飞檐小亭子。我飞跑过去，看到亭子里坐着一对老者。我喜欢这样的东方诗意，犹豫要不要上去打扰。

这时，他们起身了，其中一个老者腿脚不太灵便，下阶梯要倒着走。我惊异他们怎么从七十二拐爬上来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从黄围山那边进来的。

黄围山是白陉古道的起点，这一段没有七十二拐那么陡峭，正门也比较大。

从正门出来，天色向晚。我没有地图，没有轨迹，心里有些紧张，沿着车辆不多的761县道跑起来，天黑前要回到双底村才好。

△马武寨山友之家

跑着跑着，感觉天空越来越小，两边的悬崖越来越逼近，直到我不自觉停下脚步，仰起头来，不由得“哇”地一声！

这就是黄围山十里河峡谷，也称黑毛沟峡谷。“黑毛沟”这名字，听起来有些恐怖阴森，加之天不早了，而且是独自一人，此时此景真是绝配，就差恐怖音乐了。

两面参差狰狞的黑褐色悬崖，绝壁耸立，把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马路都挤压成一条缝。我看过美国西南部的不少峡谷，但如此鬼魅的气势，还是头一次。

我仰着脖子，原地慢慢转了好几圈，一面害怕得想尽快离开，一面又被它吸引慑服。出了黑毛沟，我逃也似的直奔双底村，还好没有迷路，天黑前回到入住的农家乐，赶上了吃晚饭。

藏在深山里的抱犊村

从双底村前往马武寨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桃园，桃园里每棵树都果实累累，熟透的桃子很诱人。这里可真是世外桃源，四面青山绝壁环绕，里面苍葱蓊绿的玉米地和桃园。我走两步停一步，环顾四周，心情舒畅，渐入佳境。

沿着磨河峡谷走，两岸青山，干旱年宽敞的河床里流淌着一条小溪。前面不远将要进入南太行著名的红豆杉大峡谷，这里的河边也有几株红豆杉。拨开树枝，可以看得到红果，但不丰厚，不知是不是跟干旱有关。

离开大路，没了游人，山道归于宁静。

随着中国经济和交通的高速发展，“村村通公路”的号召，现如今，不通公路的村庄在全国屈指可数，抱犊村便是其中之一。

△这条梯子曾是抱犊村村民通往外面世界的捷径天梯

抱犊村位于南太行的悬崖峭壁之上，三面环山，一面临崖。据传，因为进村的山道太陡峭，牲口走不上来，村民们只得从外面抱着幼犊进村，因而得名。

因其地隐蔽而神秘，因其道艰险而挑战，因其景美丽而吸引，抱犊村犹如南太行藏在深闺里的美人，普通游客只能听其美丽的传说而神游，脚力好的驴友才有幸识得美人真面目。

我从关山徒步到八里沟景区，景区内的绝壁上有一条破旧的梯子，看一眼就让人腿发抖。这条梯子曾是抱犊村村民通往外面世界的捷径天梯，极少数驴友胆敢爬这条梯子。天梯之上，山道沿着悬崖平切，几步之外就是壁立千仞。

临近村口，悬崖边装了一个起吊机，垂直直下800米，简陋粗糙的一个四方框子，为村民提供了无尽的方便。

日常生活所需物资，从河南辉县采购，雇车送到起吊机下面，起吊上来后，再由小三轮车一趟趟运到村子里。比起先前的单靠人力，不知省时省力多少倍。

进村之前，先经过村头的老龙口。老龙口是抱犊村的招牌景观，名不虚传。赤红色的岩石，被流水和岁月切割成一层层，彷佛造物不经意留下一本可以一页页翻阅的童话书。

△老龙口是抱犊村的招牌景观，名不虚传

眼前，让人想躺平的红岩，让人想嬉戏的流水；远处，层峦叠嶂的奇峰绝壁。南太行的奇和秀，在老龙口这里到了极致。

可惜逢上干旱年，水多的时候，红河里的水从老龙口的红岩上飞流直下，如龙吐水，气势恢宏。

走在通往村子的小路上，迎面碰到羊群，恐有上百只，夕阳把白色的羊毛染成金色。一排排核桃树，青青的果实挂满枝头。村子里的房子，就地取材，都是石头建造，结实好看。

据说抱犊村一共只有7户人家，我穿村而过，似乎不止7栋房子，但还是轻易找到了网上推荐的农家乐。在这样一个美丽如画的深山小村里过着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怪不得抱犊村民拒绝修公路，拒绝开发，坚持保持他们独特的隐蔽和神秘。

十字岭到王莽岭峰顶月夜

从十字岭到王莽岭，简称双岭穿越，是南太行的一条经典徒步路线，集南太行的精华，险中露秀，秀中藏险。

从十字岭脚下的张沟村出发，山道石阶沿着陡峭的岩壁攀升。有的地方很窄，我背着贴身的户外背包，也要非常小心，不知山民们扛着大捆大捆的东西，是如何上山下山的。

终于爬到垭口，几间简陋的蓝色铁皮屋，提供住宿和餐饮。屋主显然是个山地文青，斑驳的门帘边贴着毛笔字对联，左联：“费心费时费钱徒步求强体”，右联：“出行出力出汗走路为健康”，横联：“快乐无限”。

△从十字岭到王莽岭，简称双岭穿越，是南太行的一条经典徒步路线

这个垭口是双岭穿越的必经之路。在十字岭，碰到一队十几个女人，在山顶打坐。十字岭山顶平坦，有一座小庙。

十字岭是南太行最高峰，周遭云山雾罩，宛若仙气飘飘。她们都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气，再长长慢慢地吐出，吸纳大自然之正气，吐出身体之污浊。

从十字岭到王莽岭的徒步路线，沿着绵延的山脊，时上时下，起伏不大，饱览太行胜景。

阴雨天，山里雾气蒸腾，时聚时散，行走其中，飘飘欲仙。极目之处，一幅幅气势恢弘的水墨画，奇峰突起，形态各异，造物之鬼斧神工。

我一直不明白中国山水画里为什么山都是笔直笔直的，来到南太行才恍然大悟，跟画中的一模一样！

到达王莽岭景区时，下着小雨，能见度很低，游人很少。景区设计得不错，自然景观和历史故事融为一体。

虽然王莽在中国历史上褒贬不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王莽岭，却是令古今中外多少文人墨客赞誉不绝，就如李锐先生脍炙人口的诗句：“不登王莽岭，岂识太行山。天下奇峰聚，何需五岳攀。”

我们正琢磨着去景区外找家旅店过夜，峰顶小卖部的老板说，他们这里可以过夜，原来是在供游客休息的回廊下面有几间非常窄小的单人间，颇似日本的榻榻米。能在王莽岭峰顶过一夜，再窄小也值得。

△“不登王莽岭，岂识太行山。天下奇峰聚，何需五岳攀。”

“今晚可以看月亮，明早可以看日出。”我浪漫地说道，“可惜天公不作美。”“山顶的天气难说，云雾说散就散，看你们的人品啦。”老板打趣道。

山底下炎炎夏日，山顶上清凉世界。天黑了，云雾还没有散去。我钻进榻榻米，裹着被子写日记。

10点多钟，临睡前，我还是不甘心，钻出榻榻米。深夜宁静的王莽岭峰顶，皓月当空，光华遍地。巍巍太行，沐浴在如水月光里，静穆庄严。温柔的月光，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我呆望着天上的月，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峭壁，感叹造物之奇妙，感恩人生之美好。“不赏明月夜，岂识王莽岭。”我学着李锐先生的句式，胡诌了两句。

绝壁长廊崖上人家郭亮村

人的生命的顽强，一如小草，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岩缝也好，荒漠也好。第一眼看到郭亮村，我不禁这样感叹。怎么会有人选择居住在这样的地方？！

门外三米即为绝壁悬崖，交通之不方便，生活之艰难闭塞，实在难以想象。村名来源于汉末王莽时期的农民起义军首领郭亮，他曾被困此山。

今天的郭亮居民大多是从山西洪洞县迁移过来的，为了躲避战乱饥荒，逃到此偏僻悬崖上安家，几百年来祖祖辈辈，生于斯，葬于斯，繁衍生息。

△苍翠之中，奇峰突起，一层层一道道的垂直岩壁，如刀削斧劈

不过，闭塞和艰难是过去的事情。如今的郭亮村，是南太行最热门的景点，旅游旺季游客络绎不绝，家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这得益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长申明凯的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中国人都听说过“愚公移山”的故事，村长的计划就是现实版的愚公移山，甚至比愚公移山更不可思议。他要在悬崖绝壁上开凿一条通道，打通郭亮村和外面的世界。

那可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极其贫穷落后的南太行山区，按村长的话来说，“一没钱，二没粮，三没人身安全，四没先进设备。”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如果我们不修路，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会永远窝在这山沟里过着穷困生活。我们这辈子不流血流汗谁替我们，这条路一年修不成用十年修。修不通这条路，我们就不会停。”

5年时间，1800多个日夜，砸坏了4000多个铁锤，用尽了12吨钢钎，清运了上万立方米的太行顽石，以愚公移山的坚强不屈，终于凿通了一条长1250米、宽6米、高4米的绝壁长廊，直通山下，郭亮人终于可以坐上汽车走出大山！

△九莲山，九峰相连，形如莲花，故称九莲

这条历尽千辛万险修出来的绝壁长廊，不仅打通了郭亮村和外面的世界，更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受到影视界的青睐。30年前著名导演谢晋的一部《清凉寺钟声》，让郭亮村一夜之间成为旅游热点。

我漫步在郭亮村，浓厚的旅游商业气氛，掩饰不住的富裕，祖辈们做梦也想不到穷山窝里的子孙会有今日。

参观绝壁长廊博物馆，意外看到当年主持修路的老村长竟然坐在门口，90岁高龄，身体硬朗。我赶紧过去跟老人家合影。当年再苦再累、牺牲再多，如今造福子孙无穷，太值了！

夜深，走在郭亮村民一锤一斧开凿出来的绝壁长廊，回望来路，崖上人家，灯火通明，歌声、乐声、说笑声，一派繁荣景象。

天上人间，人间天上，莫不如此吧。次日，我从南坪坐车到新乡，结束了此次难忘的徒步穿越南太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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